有一些病的发作有明显的时间性,最典型的就是疟疾,常在固定的时间内发作。疟疾现在已很少见到了,我治了 20 多年的病,也没见过一例疟疾,但是我同时发现,在一天固定的时间内发作和加重的其他病症却时有所见,如有的人每天上午 9~11 点头痛,有的人每天下午 5~7 点腹痛,有的人每天夜半都要胃痛等等,过了这个时间段,症状就消失或缓解了,我把这一类的病称之为“时间性病症”。
在古今许多的医学书籍中,时间性病症往往被当作“奇证”和“怪证”,因为在病人乃至医生的眼里,这些病确实奇怪。为什么会定时发病或加重?为什么发病和加重往往持续 2 小时左右?为什么同一种病,例如牙痛,有的是上午 7~9 点加重,有的却是下午 5~7 点加重呢?
中医最难学的内容是五运六气,针灸最难学的内容是子午流注,也正是因为难以理解,许多人望而却步,还有许多的人认为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玄学,继而怀疑其科学性和正确性。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物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人不可以创造规律,但可以总结和发现规律。自然界和人体的运动也是有规律的,中医的五运六气实际上就是研究自然界的时间变化规律及其对疾病的发生和发展的规律的,按中医的术语,就是天地之气的运变规律;而子午流注则是研究人体气血的时间运行规律的,或者说主要是研究人体之气的时间运行规律的。
说到这里,我们至少可以肯定以下两点了:一是先人们已经认识到了自然界和人体的变化有时间规律性;二是他们已经下了很大的功夫试图研究并从理论上总结这些变化的时间规律性。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古人总结的这些规律性是否正确呢?再退一步讲,其中有没有正确的成分呢?
学术需要争鸣,诸子百家和金元四大家的出现都是学术争鸣的结果。所以毛主席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现在对中医的许多理论问题,甚至什么是中医,中医是否科学等问题也正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地争论不休。我不反对争鸣,但我认为仅有争鸣还是不够的,所以我更同意邓小平同志说过的两句名言:“不要争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素问》的七篇大论专门是讲五运六气的,20 多年来我也至少看了 20 多遍,但实事求是地说,我最多能明白其中的百分之六七十,所以对其科学性,我现在不好评价——因为我认为我还没有发言权,就像不会喝白酒的我,也不知道数百元一瓶的茅台酒比几元一瓶的普通白酒好在哪里是一个道理。
还是举一个非典时期的例子供大家思考吧。2003 年 4 月初,因工作与学院的老师们一起用餐,席间谈到非典,我说:“我有一个想法,大家看看是否可行?非典属于中医温疫的范畴,古代的温疫那么多,为什么那么多治温疫的名医却没有被传染上呢?据我所掌握的资料,古代的名医们有一些行之有效的预防措施,其中就有外治法,如‘避瘟香囊’等,我们能不能也制一批免费发给师生呢?其他单位有要的,我们还可适当收点加工费。”老师们齐声叫好。但最后我也没有干这件事,为什么呢?因为从五运六气来看,非典很可能时间长不了。4 月 20 几号,正是非典闹得最紧张的时候,学校封园,学生不能外出,有一个女同学考了广东的研究生,从广东回来后在被隔离期间突发精神病被送往精神病院治疗。那几天学生辅导员也面临着巨大的工作压力。有一位老师便问我:“您是学中医的,您说这非典得闹腾到什么时候啊?”我一看办公室只有学院的四五位工作人员,没有其他外人,便随口说了一句:“好吧!那我就预测一下试试,5 月中下旬以后非典就没戏了。”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说不准怎么办?那段时间每天的《齐鲁晚报》和网上都会随时报道非典的人数,我也特别关注,一直到 5 月初,非典人数也没有减少,甚至还在不断增加,但从 5 月 7 日开始,人数就开始明显下降了,5 月中下旬以后,非典果然没戏了。办公室的老师们知道我懂《周易》,问我是不是用《周易》算出来的?我说:“不是《周易》,是用五运六气,在《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篇》就有明确记载‘丑未之岁,二之气……民病疫疠大行,远近咸若。’今年是未年,二之气是指春分到立夏,5 月 6 日立夏,自然中下旬以后非典就没戏了。你们还可以再看看吴鞠通的《温病条辨》,就知道当时的温病也是与五运六气相吻合的。”
与五运六气相比,子午流注就相对简单得多了。还是让我们先看看“子午流注”这四个字的含义吧。一天 24 小时,古人称之为十二个时辰,分别用十二地支来表示,就是子(23~1 时)、丑(1~3 时)、寅(3~5 时)、卯(5~7 时)、辰(7~9 时)、已(9~11 时)、午(11~13 时)、未(13~15)、申(15~17 时)、酉(17~19 时)、戌(19~21 时)、亥(21~23 时)。可见“子”是子时,即夜半;“午”是午时,即正午,都代表时间。“流注”二字都有水字旁,原意是指江河水流的流通和注人情况,古人认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天人相应,自然界有十二经水,人体也有十二经脉,《灵枢·经水第十二》就是专门论述这一问题的:“经脉十二,外合于十二经水,而属于五脏六腑。”经脉是人体运行气血的通道,所以“流注”二字在人体就是指气血的流通和注入情况。那么人体气血流通注入的时间规律又是什么呢?
《灵枢》又称为《针经》,共 81 篇,其中“五十营第十五”、“营气第十六”、“脉度第十七”、“营卫生会第十八”连续四篇的内容都是专门论述这些规律的。如《灵枢·营卫生会第十八》曰:
“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与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在脉中,卫在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后世的许多医家直到现在的各种教科书都据此认为:营气和卫气分别在经脉内外一日各循行五十周而交会,日复一日,环周不休。我认为这种观点还值得商榷。
读经典著作一定要联系全篇乃至全书的内容,尤其是要注意联系上下文来进行理解,否则往往会曲解其意而浑然不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用“胃不和则卧不安”来解释失眠了,其实这并非《内经》原意。后面谈“合治内腑”的时候,我还要提到这一问题。现在还是让我们看一下上段原文紧接着的一句话吧。
“卫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分为昼夜,故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
古人就怕你理解错了,所以接着特别强调是“卫气”而不是“营卫之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换句话说,一天周行人体五十圈的是卫气而不是营气。那么,营气是如何运行的呢?《灵枢·营气第十六》就是专门讲营气的运行问题。
“黄帝曰:营气之道,内谷为宝。谷入于胃,乃传之肺,流溢于中,布散于外,精专者行于经隧,常营无已,终而复始,是谓天地之纪。故气从太阴出,注手阳明,上行注足阳明……与太阴合……从脾注心中,循手少阴……合手太阳……合足太阳……循足心注足少阴……循心主之脉……合手少阳……注足少阳……合足厥阴,上行至肝,从肝上注肺……”
根据以上等记载,后世医家将其发展为十二时辰配属十二经脉的子午流注纳支法(又称纳子法),即营气每天循行十二经脉一周,其具体规律是:营气寅时(3~5 点)从手太阴肺经开始→手阳明大肠经(卯时,5~7 点)→足阳明胃经(辰时,7~9 点)→足太阴脾经(巳时,9~11 点)→手少阴心经(午时,11~13 点)→手太阳小肠经(未时,13~15 点)→足太阳膀胱经(申时,15~17 点)→足少阴肾经(酉时,17~19 点)→手厥阴心包经(戌时,19~21 点)→手少阳三焦经(亥时,21~23 点)→足少阳胆经(子时,23~1 点)→足厥阴肝经(丑时,1~3 点)→手太阴肺经(寅时,3~5 点)……如此日复一日的“常营无已,终而复始”。
根据我多年的研究和临床验证,营气以上的运行规律,即十二经脉配属十二时辰的规律是客观存在的,肯定是正确的,对这一点我是确定无疑的,对指导针灸临床尤其是对时间性病症的治疗确有实用价值,常针灸 1~3 次即获佳效,我曾多次撰文在《中国针灸》、《针灸临床杂志》、《山东中医杂志》发表,下面我将要列举的几十个病例,也将会说明这一问题。
但是还有一个难题一直困惑了我 10 几年,这就是《灵枢·营气第十六》还提到了除十二经脉外,奇经八脉中的任脉和督脉也参与上述的循环,原文是这样说的:
“从肝上注肺,上循喉咙,入颃颡之窍,究于畜门。其支别者,上额循巅下项中,循脊入骶,是督脉也,络阴器,上过毛中,入脐中,上循腹里,入缺盆,下注肺中,复出太阴。此营气之所行也,逆顺之常也。”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却有十四条经脉参与循环(十二经脉加任脉、督脉),时间如何分配呢?也就是说,在一天的什么时间营气流注于任脉和督脉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曾经请教过国内许多的针灸名家,但一直没有满意的答案。
1999 年,《中医外治杂志》给我寄来了一份稿件请我审阅,论文的题目是《点穴救治遇时遇穴浅说》,作者是山西的郭扬先生,文中提及明代异远真人《跌损妙方》所载的“血头行走穴道歌”:
“周身之血有一头,日夜行走不停留;遇时遇穴若伤损,一旦不治命要休。子时走往心窝头,丑时须向泉井求,井口是寅山根卯,辰到天心已凤头,午时却与中原会,左右蟾宫分在未,凤尾属申屈井酉,丹肾俱在戌时位,六宫直等亥时来,不教乱传斯为贵。”
但原书无注,郭先生早年曾在武汉从师陈照瑞先生学习心意六合拳和正骨疗伤手法,据陈照瑞先生的传授,其运行次序是:子时心窝(鸠尾穴)→丑时泉井(膻中穴)→寅时井口(廉泉穴)→卯时山根(王宫穴,印堂下一寸鼻根处)→辰时天心(百会穴)→巳时凤头(风府穴)→午时中原(脊中穴)→未时蟾宫(肾俞穴)→申时凤尾(长强穴)→酉时屈井(会阴穴)→戌时丹肾(关元穴)→亥时六宫(神阙穴)。然后周而复始。
营气一日运行图解
附注:1. 上循喉咙 2. 其支别者, 上额 3. 循巅 4. 下项中 5. 循脊 6. 入骶 7. 络阴器 8. 上过毛中 9. 入脐中 10. 上循腹里 11. 入缺盆 12. 下注肺中 13. 复出太明
读了这篇文章,将“血头行走穴道歌”和《灵枢·营气第十六》的原文反复对比思考,我突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认为“血头行走穴道歌”实际上就是对督脉和任脉如何参与营气运行的进一步诠注与发挥,因为这个歌诀的内容见于骨伤科的书籍中,从事针灸的人就很少有人涉及了。
我的结论是:营气每日按次序循行十二经脉一周可称为“大周天”,同时营气每日还沿着督、任脉,即沿着人体的前后正中线循行一周可称为“小周天”。因为这两个周天都是从肺出来并且最后都要回到肺中,所以说“肺朝百脉”;也同样是因为由肺调节营气运行于大小周天的节律,所以《素问·灵兰秘典论篇》说:“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这个“节”是名词,指的是节律。如《素问·六节脏象论篇》开篇便说:“黄帝问曰:余闻天以六六之节,以成一岁。”所以肺主治节的愿意是肺主治理节律,而不是现在教科书上所说的肺主治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