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研究《伤寒论》临床应用的三大奇人
自宋代·治平年间《伤寒论》刊行传世以来,许多医家、学者对《伤寒论》进行了研究、注释、考证以及临床应用都作了大量工作,至今已有九百多年,其著述之多难以列举。其中能开发仲景之大义,剔除书中不经之文,依仲景法,将其方药用于临床,为《伤寒论》立功于后世者,颇为不多,但有许多贤哲大医,困惑"内经"理论,脱离临床,任凭臆断,割裂经方,妄言利害,使后世学者视经方如虎狼,使《伤寒论》活人之书,而不能成为活人之术者,亦委实不少。考研究《伤寒论》者,有三大奇人,即唐代之孙思邈,日本之吉益东洞,近人陆渊雷。三人研究《伤寒论》,都是以临床实践为基础,广为辨难析疑。后世学者,如能以三人为师,则《伤寒论》无不能用于临床者。
三大奇人之一孙思邈
孙思邈(581--682年)隋唐间京兆华原(陕西耀县东南)人,唐太宗贞观初年,召至京师,欲授以官爵,不受。高宗咸庆四年,复召见,拜谏议大夫,仍不受。孙氏当时为医学大师,后世尊为药王。当其著《备急千金要方》时,尚未见到仲景《伤寒论》。曾经叹道:"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迨至晚年方得《伤寒论》一书,将其全部编人他的《千金翼方》书中。他在《千金翼方·卷九·伤寒上》一章中的开端就说,当时的太医治疗伤寒热病,皆用大青、知母等寒凉药,与仲景《伤寒论》的方意(意指温性药)完全相反。他称寒凉药的结果是"百无一效。"遂披阅研究《伤寒论》,并在临床上验证了它的治疗效果、赞扬了其组方之微妙。
此处孙氏所指的为唐代,正与今日社会治疗温热病的方法相似,大多是不用辛凉轻剂,那就是辛凉重剂了。所不同的唐代称为伤寒病的,今日的医家则混称为温病罢了。
孙氏感到《伤寒论》确实是“意义幽隐”难懂,使学者“造次难悟”,难以普遍推广,极为死于伤寒病的人痛心。孙氏又叹那些名士和医中贤者,医术并不高明,也止而不学《伤寒论》。验之今日,与孙氏的时代所不同的是:有了不能用以治病的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和“古方不能治今病”,以及“学其法,而不用其方”等诸种谬论而已。
此外,孙氏又感叹那些奴仆卑下之人,感冒风寒,或传染疫病。如寻其拯治方法,惟有《伤寒论》上的方药,提出“方虽是旧,宏之惟新。”
孙氏对治疗伤寒的正对之法提出:“夫寻方之大义,不过三种:一则桂枝(汤),二则麻黄(汤),三则青龙(大青龙汤),疗伤寒(包括温病)不出之也。为学《伤寒论》者立下不朽之言。”
三大奇人之二吉益东洞
日本之吉益东洞(1702—1773年)名为则,字公言,通称周助,安艺广岛人,45岁时移居于京都东洞街,当时医家尊以为号。吉益东洞青年时期,热心于军事武术,无志继承其家传医业。十九岁时,幡然悔悟,遂立志学医。从其祖父吉益政光之弟子津佑顺学“金创外科”,并披读了《素问》、《灵枢》、《难经》及以后历代各家医书。使他独尊仲景,驳斥刘河间、张子和、朱丹溪、李东垣四大家之学说为谬误。大力倡导古经方之临床应用,排斥《内经》。他在《医断》中说:“世好言理者,必每物推之,每事穿凿之,其不通者常穿凿以诬之。盖理本非可恶者,穿凿可恶。故口虽能说百病之理,但其治则难,因其穿凿故也。夫理无定准,而疾有定症,岂可无准之理,而临定症之疾乎。”日本医家称他为医中俊杰,古经方派之祖。
东洞所创之“万病一毒论”,即谓:“万病,唯一毒也。此毒不知因何而生,因何而动。惟毒之所在,据此以治病,无须问其病因。”又谓:“不能用于实际之言(指中医理论)皆弃之,独按仲景所据之症,投以仲景方药而愈,从未论及病因。”因而对五运六气、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等学说,一概作为空想理论而反对。
东洞之“万病一毒论”,起自他对仲景方药服后发生“瞑眩”(服药后发生一种反常的怪现象,但不是药物的副作用)现象的观察。他由《尚书》中之“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而仲景方药能得瞑眩现象,诸家不能,这是东洞独尊仲景的根源。吉益东洞之“万病一毒论”意义深远,给日本中医界(不限于古经方派)带来巨大的影响。
我们将东洞列为研究《伤寒论》之三大奇人,还不在于他创“万病一毒论”,罢黜百家,独尊仲景,而是在于他能将仲景方剂创造性地用于临床,传奇性地获得疗效,绝非空谈泛论者之流所可比拟。
我们现以苓桂术甘汤为例,来说明东洞的临床效果。苓桂术甘汤在仲景书中共有三条:《伤寒论》第六十七条云:“伤寒,若吐若下后,心下逆满,气上冲胸,起则头眩,脉沉紧,发汗则动经,身为振振摇者,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之。”
《金匮要略》之“痰饮咳嗽病脉症治第十二”云:“心下有痰饮,胸胁支满,目眩,苓桂术甘汤主之。”
又云:“夫短气有微饮,当以小便去之,苓桂术甘汤主之,肾气丸亦主之。”
综合上述三条,苓桂术甘汤所治病症,不外心下逆满,气上冲胸,头眩,身为振振摇,心下有痰饮,胸胁支满,短气,脉沉紧等症。现将东洞之《建殊录》所载病例治疗如下:
1、有一僧,求东洞先生诊治,自诉:“眼睛并不是被什么物体遮住,但是看东西不能长久。如强看下去,则不管方圆大小,转瞬之间即不能见,最后好像目中锥刺一般,痛不可忍,此病业已三年。”先生诊之,上气烦热,体内瞤动。随作苓桂术甘汤及芎黄散与之。服此方数十日,自觉视力稍变真切,不再有类似锥刺的感觉。
2、服部久左卫门之女,开始头上生疮,愈后,两眼睛生翳,以至于双目失明,随召请东洞先生诊治。先生诊之,上逆心烦,有时小便不爽利。随作苓桂术甘汤与芎黄散杂进,时时以紫圆攻之。障翳稍退,左眼得以视物。于是其族人认为古方派多用竣剂,现虽障翳得退,以后怕有不测之虞吧!久左卫门亦觉此言有理,思之极为恐惧,随不再召请先生,更请他医,其处方皆为缓补之剂,持续服药时间一长,眼中又生障翳,漠漠不能视物。于是久左卫门又拜请东洞先生,并说:“我女儿幸赖先生技艺,使一目复明,我当时误听别人劝阻,今日悔之已极,望先生再与治之。”言词极为恳切,先生因往诊之,乃服前方,几个月后,两目复明。
3、良山有一和尚,已七十多岁,其两耳聋已数年,听说东洞先生有万病生于一毒之论,深服这个道理,因此前来求先生诊治。先生诊之,心胸微烦,上气殊甚,随作苓桂术甘汤及芎黄散与之。服几个月后未见效果,停药。几日后,忽来拜谢东洞先生说:“今来谢先生,所治耳聋已愈,上焦之毒,可能已尽的缘故吧!”先生诊之,并说:“毒尚未尽,如能再行服药,当复聋如故。如服药至能听,其毒才算真尽。”因此复服前方又聋。几个月后,果然痊愈如先生所言。
4、丸龟候臣、胜田八九郎之妹,患痿躄,施尽治疗方法,均不见效。先生诊之,但见体内閏动,上气殊甚。随作苓桂术甘汤与之,服后小便二十四行,忽然起居如常人。
东洞在诊断上极重腹诊,以为腹为百病之源,诊病必候其腹。故腹诊对后世影响深远,流传至今。由以上用苓桂术甘汤治疗经验四则,可见其精通运用《伤寒论》之奇异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由于吉益东洞创造性地发展了《伤寒论》在临床上的应用,使日本学者在《伤寒论》临床成就方面远远高于我国。早在六十多年前,章太炎为陆渊雷的《伤寒论今释》写的“序”云:“……自《伤寒论》传及日本,为说者(指研究该书而著书立说的学者)数十人,其随文解义者,颇视我国为审慎(指在注解《伤寒论》方面,比我国学者慎重得多),其以方术治病,变化从心,不滞固常者,又往往多效。令仲景而在,其必曰:吾道东矣。”此吾道东矣当羞杀我国医药界的名家学者。
时至今日,日本学者将苓桂术甘汤多方面用于临床,剂量也为之标准化了(茯苓六克,桂枝四克,白术三克,甘草二克),而且积累了丰富的治疗经验。按《新撰类聚方》中常用于以下类症中。如治以下各疾患须按:脉沉紧,胃内有停水,或膨满感。主诉眩晕,身振颤感,呼吸困难,心悸亢进,上冲,头痛,尿不利和足冷。
1、神经性疾患:神经衰弱,神经质,神经官能症,精神分裂症,血脉症等。
2、心脏疾患:心脏瓣膜症,心功能不全,心源性气喘,神经性心悸亢进症(心动悸,贫血性浮肿),巴塞杜氏病等。
3、眼疾患:卡他性结膜炎,水泡性结膜炎,角膜血管翳,翼状胬肉,角膜干燥症,慢性轴性视神经炎,中心性视神经萎缩(伴有羞明充血、流泪、眼痛等)。
4、运动神经系统疾患:运动失调,痿躄,脚软无力,眼球振颤症,梅尼尔氏症候群,小脑及锥体外束疾患,癫痫(伴有眩晕、身颤动、耳鸣、腹部动悸等)。
5、肾疾患:慢性肾炎、肾病,肾萎缩。
6、其他疾患:高血压、气喘,蓄脓症,难听,咽中炙肉感,贫血症,秃发症,汗疱疹等广为应用。
我国中医界知日人善用经方,这不能不归功于吉益东洞先生。
东洞先生的著作除《建殊录》和《医断》系门人整理者外,尚有《药徵》、《方极》、《方机》、《类聚方》、《医事或问》、《古书医言》、《医方分量考》、《方选》、《丸散方》等。
三大奇人之三陆渊雷
陆渊雷(1894-1955年)字彭年,近代江苏川沙县人。1912年考入省立第一师范,从朴学大师姚孟醺学习经学、诸子百家、历史、地理、天算各科,尤致力于医道。自1914年在武昌、上海前后6所高校任教之余,遍览中医名著。1925年恽铁樵创办医学函授学校,陆氏致函恽氏,奉上学费拜其为师,恽氏退其学费聘其为家庭教师,并邀请协办函授学校。1928年陆氏任教于上海中医专门学校、上海中国医学院。次年与徐衡之、章次公创办上海国医学院,聘请章太炎先生为校长、陆氏自任教务长。《伤寒论今释》即写于三校任教之时。1932年之后主办过“遥从部”(函授学校)。陆氏著有《伤寒论今释》、《金匮要略今释》,此外尚有《生理补正》、《病理补正》、《诊断治疗》、《陆氏论医集》等。后四种虽已刊行,惜笔者未见。
陆渊雷先生是我国中医界少有的大学问家。他精通《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同时难能可贵的是他还精通现代医学——西医。
陆氏在六十多年前,已开始用现代医学的科学道理来解释中国的古医经《伤寒论》和《金匮要略》,这是古今中外所未有的一种伟大创举。所谓伟大之处在于将能使他解释的二书与现代医学接轨。这一创举据说当时震撼了沉睡了千多年的中医文化。可惜世上,没有像陆氏那样渊博饱学之士,终归后继无人,使这一光辉灿烂的伟大创举,在历史长河中,竟像电光石火一样,一闪而过了。
我们看看陆氏当时是怎样萌发要来注解古医经的,摘自陆氏的《伤寒论今释·叙例》如下:“……以为《伤寒论》经方之冠首,治疗之极则,学医所必由也。是以沉潜反覆,研索独勤。自远西科学发明,中医之为世诟病也久矣!金、元已(以)后医家,困守《内经》,不能自拔,单词只义,奉为金科,驰鹜空言,不验实效,其谬于科学也亦宜。夫科学岂能反乎事实哉!大论(指《伤寒论》)用药方法,从之则愈,违之则危,事实也,其必有科学之理存焉!……乃知中医取戾之道,固在医经(指《内经》),不在经方也。会诸医校延讲大论,乃申科学之理以说之,为《今释》八卷。盖大论方药之验,古今无二。若其凭证用药之故。非科学莫能得其真。”在这里陆氏提出了《伤寒论》的重要性“经方之冠首,治疗之极则”。而他又下大功夫作了研究,即所谓“沉潜反覆,研索独勤。”又谓有了现代医学、中医为世人指责已非一日了。同时批判了金、元以后的医家崇尚《内经》只着重在“驰鹜空言,不验实效。”而尤其是提出:
1、“大论(《伤寒论》)用药之法,从之则愈,违之则危,其必有科学之道理存焉!”表明陆氏所说就是《伤寒论》用药的科学道理。
2、“乃知中医取戾之道,固在医经,不在经方也。”在这里须当明确,获罪于人民的是《内经》,而不是《伤寒论》。
3、《伤寒论》“方药之验,古今无二。”就是说古往今来的医书,没有比《伤寒论》上的方药更为有效了。
4、“凭证用药之故,非科学不能得其真。”《伤寒论》按证投药为何这么有效,用卫气营血、五运六气、脏腑经络等学说是解释不通的,必须用现代医学的科学道理才能讲得通。
这就是陆氏要注解《伤寒论》(包括《金匮要略》)的宏伟动机。
现代医学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按照解剖学和细菌学等科学方法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近几十年来,其发展速度实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尽管现在已发明出能作体内分片摄影的CT机和能做颅内手术的γ刀等。但是客观上需要的药物,却远远落后于发展。故陆氏早在三十年代提出,检查以西医为主,治疗以中医为主。由陆氏的《伤寒论今释》可知:中医应怎样借助患者的自然疗能的趋势来治病的。
陆氏的文章,字字珠玑,非余浅陋寡闻之辈所可概括。请直读原文,方知言之不谬。今录陆氏数语于兹,以供学者玩味,且作本文之结束语(括号内为笔者所加)。
“发表解肌诸法(指桂枝汤、麻黄汤、葛根汤、大青龙汤等),其主要目的为排毒,副作用为蒸散体温。(因此古经方派中医治疗感冒,向来不问是否属于病毒感染)
“发热恶寒,为人产生抗毒力之现象。”
“内科疾病之症候,多非疾病之本体,而是自然疗能抵抗病毒之现象。故观察症候可以测知自然疗能抗病之趋势,于是选用方药以利导匡助,而达治疗之目的”。
原载于台湾《中华日报》1996.7和1998年《校友通讯》总12期